1. 科技史:電腦以外的大停滯

從 17 世紀末到 1960 年代末,科技進步幾乎不曾間斷。工業化(industrialization)帶來一個深層轉變:人類致富的方式從掠奪別人的價值,變成靠貿易與發明創造新價值。歷史上活過的大約一千億人裡,絕大多數一生都處在幾乎靜止的社會;最近這幾百年是罕見的例外,而 1960 年代則是樂觀的頂點——當時人們深信接下來 50 年會有前所未有的進步。

  • 實質中位數薪資自 1973 年以來原地踏步;人們像《愛麗絲夢遊仙境》那樣,得越跑越快才能留在原地。
  • 人均所得仍在成長,但成長率不斷放緩。
  • 電腦運算是唯一的快樂例外:摩爾定律(Moore's Law)、克萊德定律(Kryder's Law)等至今大致成立。

正因為電腦是進步引擎仍在運轉的少數領域,也是矽谷的核心動力,資訊科學(computer science)自然成為重新啟動整體進步的起點。

2. 兩種進步:全球化 vs. 科技

水平(廣度)進步是把已經可行的東西拿來複製,一個詞概括就是全球化(globalization)。中國是典型例子:它未來 50 年的路線,大致就是變成今天的已開發世界,頂多跳過幾個步驟。連「已開發國家」這個說法本身都暗藏悲觀——彷彿前沿已經抵達終點,其他國家只需追趕。垂直(密集)進步則是做出真正新的東西,一個詞概括就是科技(technology)。

水平進步(1 到 n)垂直進步(0 到 1)
一個詞全球化科技
核心動作複製可行的事物做前所未有的事
代表中國重跑已開發世界的劇本最好狀態下的矽谷
思考工具統計與機率決定論式、如微積分般的規劃

兩者會互相作用:如果所有人都複製西方高資源消耗的生活方式,資源與環境的限制終將反噬。當 1 到 n 的擴張撞牆,只有 0 到 1 的新科技能拆牆——所以就算你只在乎全球化,科技仍然至關重要。

3. 為什麼從 0 到 1 這麼難

社會預設走 1 到 n,因為複製就是比較容易。而嘗試 0 到 1 的人得面對例外主義(exceptionalism)的難題:宣稱要做沒人做過的事的創辦人,必須自問這是洞見還是妄想。好萊塢是反面教材——每年約兩萬人搬到洛杉磯,深信自己會成為明星,幾乎沒有人成功。新創受這個問題困擾的程度比好萊塢輕,但絕不是零。

教育解決不了這件事,因為教育本質上就是 1 到 n:觀察、模仿、重複。可以學的技術面——正確設立公司、向創投簡報——大概只能帶你走三成的路,關鍵的一躍是教不來的。這也是商學院個案教學誤導人的原因:每家成功的公司,都是用無法複製的方式各自解開了 0 到 1 的問題。

所有失敗的公司都一樣:它們都搞砸了從 0 到 1 的問題。

新事物也讓統計失靈:樣本數只有 1 時,標準差是無限大,機率式思考根本無從著力。另一條路是微積分式的決定論——阿波羅計畫(Apollo)的工程師是精確算出月球會在哪裡。但我們的社會把宣稱知道未來的人叫做先知,而且認定所有先知都是假先知;Steve Jobs 大概是把這條線踩得最貼、也因此成功的人。

沒有人會想搭一艘靠統計和機率打造出來的太空船。

4. 關於未來的四種理論

垂直進步接下來會怎麼走?Thiel 勾勒出四種可能的軌跡。

  1. 趨同(Convergence)

    成長隨工業化起飛,但終將放緩,逼近一條漸近線。

  2. 循環(Cyclical)

    進步不斷前進又倒退。這符合大部分的人類歷史,但現在已不太可能——累積的知識不會就這樣消失再重學一次。

  3. 毀滅(Collapse)

    某項科技進展最終反噬,摧毀文明。

  4. 奇點(Singularity)

    科技加速衝向一個事件視界(例如 AI),越過之後一切預測都失效。

Thiel 的判斷是:人們高估了趨同與循環理論,也就相應低估了毀滅與奇點的可能性。

5. 為什麼是公司——又為什麼是新創

為什麼科技工作要用公司來組織?寇斯定理(Coase Theorem)給了答案:公司存在於內部與外部協調成本平衡的地方。極權政府的外部協調成本趨近於零——下命令就好——但內部成本高到癱瘓,這正是中央計畫失敗的原因,海耶克(Hayek)與奧地利學派早已論證過。獨立接案者則相反,內部成本為零,卻得逐一談判每段合作關係。公司就落在兩者之間的最適點。

員工數超過大約 100 人之後,公司的性質就變了:成員不再彼此認識,辦公室政治登場,「表現出有在做事」開始比「真的把事做完」更重要。跨樓層、跨城市的辦公室、聘請顧問、把關鍵開發外包,都是投資人非常在意的警訊。Path 把好友數上限設在 150 人——呼應遠古部落的規模——指向同一個自然極限。新創的價值正在於它小到能躲開這些成本。

  • 創業的反面理由:在大公司、政府或非營利組織裡就是做不出新科技——官僚體制既給不出對的報酬,也給不了真正的肯定。
  • 為錢是薄弱的動機:課堂引用的研究指出,年收入約 7 萬美元之後,幸福感就不再隨收入增加。
  • 為名聲也很可疑;想改變世界才是更好的動機——1776 年的美國建國本身就是一場新創。

失敗的代價常被誤讀。金錢損失比一般想像的小;真正的傷害是非金錢的——一次失敗的新創可能什麼都沒教你,只教會你怎麼失敗,還讓你變得更害怕風險。挑戰 0 到 1 而失敗,至少能學到很多;複製品失敗——像「馬達加斯加版 Groupon」——你會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。而且人不是樂透彩券,「再試一次就好」並不是策略。

6. 從哪裡開始:三個問題

  • 什麼是有價值的?
  • 我能做什麼?
  • 有什麼是沒有人在做的?

第一個問題劃開了商業與學術:學術界的大罪是抄襲而不是瑣碎,所以許多研究艱澀卻無用——但公司無法靠沒有價值的工作存活。第二個問題要求真實的執行力,而不是空談。第三個問題最常被忽略,它防止你不知不覺退回複製模式。

有什麼重要的真相,是很少人同意你的?

商業版的問法是:有什麼有價值的公司,是沒有人在打造的?檢驗標準就是「是否違背共識」。「我們的教育體系壞掉了」之所以不及格,不是因為它是錯的,而是因為大家早就同意——所以教育新創才會擠成一團,而且多半在跑全球化模式。正確答案的形狀是:「多數人相信 X,但真相是 !X」。找到一個真答案極其罕見也極其困難,但追尋本身就值回票價。

當年 vs. 現在(2026)

2012 課堂引用研究指出,年收入約 7 萬美元之後幸福感就不再隨收入上升,以此說明為錢創業不是好理由。

2026 2023 年 Killingsworth 與 Kahneman 的對抗式合作研究(發表於 PNAS)大幅推翻了這個「天花板」:對多數人而言,幸福感在超過 10 萬美元後仍持續上升;只有不快樂的少數人會趨於平緩。 PNAS: Income and emotional well-being: A conflict resolved (2023)

2012 文中以 Path 將好友數上限設為 150 人,作為群體協調有自然極限的例證。

2026 Path 後來調高並取消了上限,始終未能真正挑戰 Facebook,最終於 2018 年 10 月 18 日永久關閉。 TechCrunch: RIP Path (2018)

隨堂測驗

點選一個答案,即可揭曉解析。

Q1 在 Thiel 的架構裡,水平(廣度)進步用一個詞來說是什麼?

Q2 為什麼 Thiel 認為統計思維無法指引一個 0 到 1 的事業?

Q3 根據本課的寇斯定理框架,是什麼決定了公司最終停在什麼規模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