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 1999 年那樣狂歡?

1. 錯過那場派對

Thiel 從世代差異談起:1969 年還在學步的孩子,長大後可以讀到民權運動與越戰的資料,卻永遠無法像親歷者那樣切身感受那些論戰。1990 年代之於科技,正是同樣的角色。2012 年的學生在網路熱潮時還是小孩,但他們如今身處的整個環境——哪些點子拿得到錢、哪些行為成了禁忌——都是在那場大火中鑄成的。所以在問「現在做新創合不合理」之前,得先重建那個年代真實的感受。

如果你不知道 Webvan、認不出 Pets.com 的吉祥物,你是否真能理解新創,恐怕要打上問號。

2. 九〇年代速覽

1989 年 11 月柏林圍牆倒下後的興奮很短暫。1990 到約 1994 年,美國深陷衰退:製造業持續萎縮,轉向服務業經濟的過程緩慢而痛苦,文化氛圍轉為悲觀——想想 Nirvana 與 grunge 音樂。Ross Perot 以第三勢力之姿認真角逐總統,George H.W. Bush 則成了一任總統。1980 年代末,日本眼看要稱霸半導體;連在 Stanford,科技圈都顯得遙遠。

網際網路改變了氣氛。Xanadu 早在 1963 年就構想出所有電腦之間的雙向網路,但它需要所有人同時採用才能運作;這家公司募了大約 29 年的創投資金卻始終沒做出東西,1992 年終於倒閉。Netscape 在 1993 年帶著可行的伺服器—用戶端(server-client)架構登場,1995 年 8 月的 IPO 才真正喚醒大眾:定價 14 美元,掛牌前先翻倍,上市首日再翻倍,五個月內衝上 160 美元——而這是一家還不賺錢的公司。接著是傲慢:Netscape 跑到 Microsoft 園區裡貼海報挑釁,Bill Gates 下令全公司撲向網路,IE 蠶食了 Netscape 的市占,這位先驅最後主要靠反壟斷訴訟請求權的價值,以超過十億美元賣給 AOL。之後三年相對平靜:到 1998 年底,NASDAQ 只在 1,400 點附近,比 1995 年 8 月僅高出 400 點。Yahoo 於 1996 年以 3.5 億美元估值上市,Amazon 於 1997 年以 4.6 億美元估值跟進,懷疑者則對這些本益比嗤之以鼻。

• 1996 年 12 月:Alan Greenspan 警告市場「非理性繁榮」(irrational exuberance)——大約早了三年。
• 1997 年:東亞金融風暴重創泰國、印尼、南韓與台灣。
• 1998 年:俄羅斯盧布危機,接著是高槓桿的 Long-Term Capital Management 崩潰,靠 Fed 出面協調紓困才沒有引爆系統性危機。
• 1999 年 1 月:歐元上路即遭質疑,隨後應聲貶值。

拼起來看,這場狂熱其實是一種「排除法證明」。舊經濟拚不過墨西哥與中國的廉價勞力;新興市場剛剛暴露出裙帶資本主義的本質;歐洲令人難有信心;LTCM 之後也沒人敢信槓桿。當所有替代選項都信譽掃地,資金便自動流向僅存的那一項:科技。

3. 狂熱期:1998 年 9 月至 2000 年 3 月

網路狂熱很猛烈,但比人們記憶中短:大約從 1998 年 9 月到 2000 年 3 月。錢到處都是,可疑人物也是。發表派對夜夜上演,還有專屬 email 名單為派對排名。四十歲的研究生同時經營好幾家不知所云的公司;一位來自 Idaho 的億萬富翁把資金發給任何簡報夠漂亮的人;身無分文的創辦人搶著買單上千美元的晚餐,然後用公司股票付帳。商業模式做成負毛利——每多一個客戶就多賠一筆,還發誓要「靠量賺回來」;公司名稱只要加上「.com」,估值大概就能翻倍。當時已是矽谷最大網路公司的 Yahoo,則用「我們的股票只漲不跌」來合理化換股收購。

1. 1

   VA Linux:一日億萬富翁

   Larry Augustin 在 1997 年差點收掉 VA Linux,但撐了下來。1999 年 IPO 定價 30 美元,當天就衝上 300 美元——史上首日漲幅最大——他手上 10% 的持股一日之間價值約 10 億美元。六個月後閉鎖期一到,股價跌掉九成,接下來六個月再跌九成。他最後拿到 500 到 600 萬美元。他當年還曾婉拒成為 Yahoo 的第三號員工。

2. 2

   氣場測試(aura test)

   可疑人物滿街跑,Max Levchin 因此發展出一套過濾法:任何人向你推銷,15 秒內判斷對方氣場;不對勁就掉頭走人。方法粗糙,但嚴格篩選的公司,比不篩選的更能在騙子橫行中存活。

3. 3

   負毛利經濟學

   那個年代的招牌荒謬:每個客戶帶來的虧損比營收還多,就像銀行為了清點 100 美元的零錢,花的成本比存款本身還高。漂亮的成長數字掩蓋了一件事:規模做大,虧損也跟著等比放大。

PayPal 的驚險之旅

PayPal 創立於 1998 年 12 月,而且刻意只僱用朋友——這是對那個年代滿街可疑人才的防禦。最初的點子是用 Palm Pilot 互相「發射」金錢,被票選為 1999 年十大最爛商業點子之一。天使投資人根本不在乎產品是什麼;有人只問還有誰要投,然後據說拆了張幸運籤餅來做決定。Nokia Ventures 投了 450 萬美元,而在投資後的第一次董事會上,團隊就宣布轉向(pivot):行動網路基礎設施還要好幾年才會成熟,於是 PayPal 改做帳戶系統,讓任何人都能透過 email 收付款。

接下來的危機是成長。打廣告太貴,和大銀行談商務開發(BD)也毫無進展——Luke Nosek 安排的一場 HSBC 高層會議,讓團隊徹底認清 BD 此路不通。於是 PayPal 直接花錢買病毒式擴散:註冊送 10 美元,推薦一人再送 10 美元。用戶數以每天 7–10% 的速度成長,但每位客戶的取得成本約 20 美元、營收掛零,成本同樣呈指數成長。公司需要話題熱度,才能募到下一輪資金活下去。2000 年 2 月 16 日,Wall Street Journal 一篇讚譽有加的報導隨手估了個 5 億美元的粗略估值;下一輪的領投方竟把這個數字當成權威依據。一家南韓公司沒簽任何文件、沒談任何條件就電匯了 500 萬美元進來,PayPal 想退還,對方說什麼都不收。2000 年 3 月 31 日,PayPal 完成 1 億美元募資——就在市場觸頂後幾天。這份運氣換來了活下去的本錢;不過 Thiel 也說,這雖然行得通,卻絕不是經營公司的推薦方式。

4. 傲慢與幸災樂禍

Prince 那首歌一語成讖:派對準時散場。2000 年上半年,靠行銷驅動的電商公司先倒;下半年輪到 B2B 公司;2001 年,電信業全面崩塌。Thiel 補了一個耐人尋味的反轉:2000 年 3 月,全市場最低迷的產業大概是國防軍工——NASDAQ 一路狂飆,沒有人相信世上還會有戰爭——結果國防類股在接下來近十年裡持續上漲。對某一種未來的樂觀頂點,正是對另一種未來的盲目頂點。

文化上,巨大的傲慢讓位給幸災樂禍(schadenfreude):懷疑論者宣稱自己從頭到尾都是對的,整體氛圍隨之陷入陰鬱。與此同時,PayPal 靠著解決詐欺與客服問題,在 2001 年硬是做到損益兩平,並在 2001 年 9 月底成為 911 之後第一家申請 IPO 的公司。距離那篇美言報導才 20 個月,Wall Street Journal 又刊出一篇題為「Earth to Palo Alto」的文章,冷嘲一家成立三年、從未有過年度獲利、正朝著虧損 2.5 億美元邁進、自家申報文件還警告詐欺與洗錢風險的公司——而它的經營層和創投竟然要把它送上市。文末那句話尤其狠毒。

美國需要 PayPal 的程度,就跟需要一場炭疽疫情差不多。

5. 學到的教訓——與矯枉過正

2000 年後世界的主流敘事是:泡沫純屬破壞,所以要回歸實體經濟——「從實體到網路」倒轉成「從網路退回實體」。資金轉進房地產與新興市場;Warren Buffett 的舊經濟路線看似獲得平反;估值只認獲利;全球化壓過科技;未來被宣告本質上不可知,所有先知都是假先知,所有主張都值得懷疑。Thiel 的批評是:這些教訓出自傲慢、嫉妒與怨恨——被這些情緒驅動的分析注定失準。1990 年代的人其實看對了很多事:歐元真的體質不穩,裙帶資本主義與過度槓桿真的是問題;而對科技的宏大信念,即使價格瘋狂,方向上仍是對的。

2000 年 3 月不只是瘋狂的頂點。在某些重要層面上,它同時也是清醒的頂點。

6. 泡沫:我們正身在其中嗎?

2012 年是另一場泡沫嗎?確實有些冒泡的跡象:Stanford 讀資工的學生比 1999 年還多,估值也在悄悄上升。但零星的泡沫感並不構成泡沫。泡沫需要兩個條件:廣泛而強烈的信念,而且這個信念是錯的。Thiel 的診斷是:2012 年的社會已經不再對任何事物有強烈的信念——前提根本不成立。喋喋不休的泡沫論,出自那些一心想找泡沫的人;那本身是對 1990 年代創傷的過度反應,而不是嚴謹的分析。

另一個誘人的選項——反泡沫思維(antibubble thinking),堅稱一切都會成功、大家該加碼買房與科技股——或許稍微接近事實,但 Thiel 同樣拒絕。兩種立場犯的是同一個錯:把真理當成一種社會事實,以為可以從群眾身上讀出來——不管是照抄群眾,還是刻意反著做。

如果群眾根本沒在思考,那麼所謂逆勢操作——跟群眾對著幹——也一樣隨機而無用。

真正的逆向思考,是自己動腦。與其問「有沒有泡沫」,不如問:這家特定的公司有價值嗎?為什麼?你要怎麼實際驗證?這些問題有可以逐步逼近的答案——而它們正是這門課接下來要處理的主題。

當年 vs. 現在(2026)

隨堂測驗

點選一個答案,即可揭曉解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