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. 創辦人的矛盾特質
從 PayPal 的六位創辦人說起:四位在美國以外出生、五位不到 23 歲、四位高中時做過炸彈。其中一位從解體中的蘇聯逃出來,一度是無國籍者;一位在拖車屋(trailer park)長大;還有一位為了加入 PayPal 放棄投資銀行工作,自砍 66% 的薪水。這是巧合,還是創辦人本來就是系統性的極端人物?
| 模型 | 對創辦人的解讀 |
|---|---|
| 常態分布 | 大多數人落在中間,創辦人應該平凡無奇——顯然不對。 |
| 肥尾分布(fat-tailed) | 創辦人比一般人更靠近尾端——比較接近了,但仍低估現實。 |
| 反轉的常態分布 | 兩端的尾巴都極肥:同一位創辦人同時是極端的內部人「和」極端的外部人。 |
- 天生(natural):有些創辦人真的天生就不一樣。
- 後天(nurtured):環境與文化回饋放大了差異。
- 自我塑造(self-created):創辦人學會誇大自己的極端。
- 他人塑造(other-created):群眾投射並吹大神話——四種力量互相餵養、形成循環,創辦人於是變得比一開始更極端。
例子俯拾皆是。Richard Branson 永遠被封為某種「王」,還留著一頭獅子鬃毛;Jack Dorsey 從鼻環、亂髮擺盪到 Prada 西裝——品牌形象從極端外部人跳到極端內部人;Sean Parker 從有犯罪陰影的青少年駭客,一路循環到《富比士》封面,還讓賈斯汀(Justin Timberlake)在電影裡飾演他;而 Lady Gaga 的《Born This Way》本身就是那個問題:是天生、養成、自我打造,還是群眾打造?
2. 神話:神與怪物是同一批人
把神話疊到反轉曲線上,吻合得令人不安:多數神話裡,神與怪物只有一線之隔,甚至根本是同一個角色。英雄是天生極端、被養成極端,還是被誇大成傳奇?同樣那四個問題再度適用。
- 伊底帕斯(Oedipus):被遺棄的嬰兒、外邦人,卻是解開人面獅身像謎題的天才國王——最後又成了終極的踰越者。
- 阿基里斯(Achilles):強大而近乎完美,唯獨在他脆弱有缺陷的那一點上例外。
- 羅慕路斯與雷穆斯(Romulus and Remus):狼養大的孤兒——徹底的外部人——後來卻成了羅馬的創建者與立法者。
雷穆斯跳過羅馬的界線,羅慕路斯殺了他,並用鮮血立下規矩:凡跳過羅馬城牆者死。羅慕路斯是罪犯,還是定義羅馬的立法者?兩者皆是。連他的死也有兩個版本:李維(Livy)記載他在暴風雨中消失、被尊奉為神;另一個版本則說元老們趁亂殺了他、處理掉屍體。「創辦人是神」與「創辦人是受害者」,是同一個故事的兩種講法。
3. 代罪羔羊機制
沒有制度的文化不斷滑向人人相殘的戰爭——Thiel 指出這與新創圈的處境驚人地相似。出路不是啟蒙運動想像的理性社會契約,而是把所有敵意集中到一個受害者身上。殺掉代罪羔羊能把混亂轉化為和平,所以成功的文化把它儀式化:定期獻祭,而不是等待失控的崩潰。挑選方式各異——蓋爾人在 Beltane 火祭中抽到炭黑記號蛋糕的人,或高盧人賽跑中跑最慢的人——但機制完全相同。
受害者不能是隨機的普通人:群眾會在他身上看見自己,害怕下一個就輪到自己。可行的代罪羔羊必須「外」到足以被安全地視為異類,又「內」到足以被合理地怪罪為內部紛爭的元兇。完美的受害者同時佔據兩個極端——恰恰是創辦人的側寫。而因為他的死換來和平,他被同時判定為至惡(omnimalevolent)與至善(omnibenevolent)。
「每個國王都是還活著的神;每個神都是被殺掉的國王。」
照這個讀法,君主制的祖先就是學會拖延自己處決的代罪羔羊:阿茲提克(Aztec)的神王被加冕後仍難逃獻祭;十九世紀的祖魯(Zulu)國王一旦白髮蒼蒼便被廢黜處死——所以他們向英國商人討的不是槍砲,而是染髮劑。亞里斯多德把悲劇讀成政治技術:看著偉人殞落,平民的嫉妒轉化為憐憫,回家安睡而不再密謀。革命則是把機器倒著開——法國革命者拒絕審判路易十六,因為一旦判他無罪,有罪的就是人民;所以國王必須不經審判就被處決。
4. 獻祭從未停止:名人、總統、科技創辦人
我們嘴上說君主制已死,卻名符其實地為明星封王:搖滾之王、流行之王、流行小天后。加冕的群眾就是吞噬的群眾。全盛時期的布蘭妮(Britney Spears)一個人撐起每年四億美元狗仔產業中約一億美元的產值,一、兩千人靠追拍她維生。而死去的明星則復活成神王——貓王、麥可傑克森,以及英年早逝、化為永恆符號的「永遠 27 俱樂部(Forever 27 Club)」樂手;正如亞歷山大大帝 32 歲把自己喝死,卻永遠是偉大的征服者。
比爾・蓋茲(Bill Gates)
九〇年代是「蓋茲即神」的年代:哈佛的內部人、輟學的外部人,那副書呆子眼鏡可能還是刻意強化的。接著對手 CEO 們組成實質上的「反蓋茲俱樂部」,司法部(DOJ)出手,墜落來得飛快。Thiel 的黑暗解讀:慈善晚宴就是蓋茲持續進行中的懲罰——他得掏錢進貢給當年圍剿他的同一批人。
霍華・休斯(Howard Hughes)
電影與航空的雙軌事業讓他 45 歲就成為全美首富。他最愛的把戲是裝瘋——沒人敢跟瘋子競爭——甚至宣稱自己生於 12 月 25 日。如果他死於 1946 年那場墜機,將以「二十世紀最偉大的創業家」留名;實際上迎來的卻是止痛藥成癮,以及封閉在頂層公寓、拒絕進食的三十年。
史蒂夫・賈伯斯(Steve Jobs)
大學輟學、極端飲食、電話飛客(phone phreaking)、LSD——經典的極端側寫。1985 年他被逐出 Apple,換上一位「正常的大人」CEO;1997 年回歸後展開重塑公司的十四年弧線。選擇權回溯(options backdating)醜聞最後只是註腳——Thiel 暗示,部分原因是:對一個生命正在明顯消逝的人,獻祭不再有力量。
「巍然的天才不屑走前人踏平的路。」——林肯,學園演說(Lyceum Address)
政治跑的是同一套劇本。林肯——小木屋出身的外部人、大概是最窮的總統,甚至可能用那把怪鬍子刻意把自己弄得更醜——28 歲就警告:美國的建國時刻已經結束,而亞歷山大等級的野心絕不會滿足於一個國會席位。刺殺他的人重演了凱撒之死,高喊「Sic semper tyrannis(暴君下場皆如此)」。美國 44 位總統中有 4 位在任內遇刺身亡、另外 4 位險遭不測——約 9% 的死亡率,想坐上王座的人值得深思。
5. 延長創業時刻,在審判中活下來
新創其實就是沒掛名的君主制:組織圖從來不是投票投出來的。Thiel 的光譜是:純民主行不通,因為凡事表決只會得到最小公分母的結果;純獨裁也行不通,因為找不到人才願意加入。最好的安排是「準神話式」的結構——一位權力大於民主領袖、卻遠非全能的王者型創辦人。公司成熟後會漂向立憲共和,而一旦流程取代了實質創新,能做成的事就大幅減少。
「身為創辦人,你的任務就是在審判中活下來。」
- 把每一場董事會都當成審判:董事會是陪審團(而且多半不是你的同儕),或是一群正在物色祭品的暴民——最致命的傷口來自內部衝突,而非外部。
- 淡化危險的頭銜:凱撒被刺後,奧古斯都(Augustus)從不自稱國王,只稱「同儕之首(first among equals)」——創辦人同樣可以淡化 CEO 這頂王冠。
- 買好接班保險:在 PayPal,Thiel 推動讓 David Sacks 出任營運長(COO)——那是天然的替補席——部分原因是大家覺得 Sacks 比 Thiel 更瘋。
- 找共同創辦人:暴民需要單一的受害者,所以 Hewlett-Packard、Moore-Noyce、Page-Brin 這種組合在結構上更難被獻祭。
- 持續創新:創業時刻只在真正的技術創造持續時存在,所以要有意識地設計延長它的策略。
Apple 在傳統 CEO 治下迷失的十二年,對照賈伯斯 1997–2011 年的弧線,說明了「王者歸來」的力量——只是復活必先經歷死亡。Thiel 以一句異端作結:社會的預設是獎勵守規矩的人,但也許不守規矩的人,在某個關鍵意義上才是最重要的——也許我們應該放他們一馬。他並註明,整套論證奠基於 René Girard 的代罪羔羊與模仿(mimesis)理論。
當年 vs. 現在(2026)
2012 Thiel 警告創辦人要把每場董事會當成審判:董事會是一群物色祭品的暴民,而最致命的傷口來自內部而非外部衝突。
2026 2023 年 11 月,OpenAI 董事會突然開除創辦人執行長 Sam Altman;在七百多名員工威脅離職、微軟施壓之後,他僅僅五天後就復職,原董事會反遭撤換——創辦人的審判與王者歸來在眾目睽睽下重演。 PBS NewsHour: Sam Altman reinstated as OpenAI CEO with new board
2012 本文把布蘭妮描寫成現代「先加冕、後吞噬」的君王:全盛時期她一人撐起每年四億美元狗仔產業中約一億美元的產值,之後被拉下神壇。
2026 2008 年她精神崩潰後被強加的監護權(conservatorship)持續了近 14 年,直到 2021 年 11 月才在粉絲發起的 #FreeBritney 運動推波助瀾下正式終止——當年把她拉下神壇的群眾,最後反過來替她爭取自由。 PBS NewsHour: Judge dissolves Britney Spears conservatorship
隨堂測驗
點選一個答案,即可揭曉解析。
Q1 根據本文,哪個模型最能描述創辦人特質的分布?
Q2 為什麼代罪羔羊不能是隨機挑選的普通社群成員?
Q3 Thiel 認為擁有共同創辦人「真正決定性」的優勢是什麼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