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. 運氣之謎

每一個巨大的成功都有兩種說法:向內歸因於天分與努力,或向外歸因於天時地利。因為每家公司都只會發生一次,統計學永遠無法裁決這場爭論。Thiel 的主張是:當代文化已經過度倒向「運氣說」——而且這種傾斜本身是晚近才發生的。

  • 連續創業者是最有力的反證:Steve Jobs(Apple、NeXT、Pixar)、Jack Dorsey(Twitter、Square)、Elon Musk(PayPal、SpaceX、Tesla)各自打造了多家十億美元等級的公司——很難用連續擲硬幣都擲中來解釋。
  • 從 Jefferson 的年代到 1950 年代,運氣被視為可以駕馭的東西;直到晚近,Malcolm Gladwell 式的「成功來自環境脈絡」才成為文化預設。
  • 主流創業文化(Paul Graham、《Accidental Empires》一書)把將成功歸功於自身實力的創辦人視為傲慢,等於在各個角落悄悄貶低實力的作用。
  • Thiel 的轉向:別再爭辯過去的運氣——那些你無法改變的出生樂透——改問未來是不是你能掌控的東西。
我非常相信運氣,而且我發現,我工作得越努力,運氣就越多。——Thomas Jefferson

2. 看待未來的四種方式

象限代表典型策略
明確樂觀 (definite optimism)1960 年代以前的美國堅定信念與宏大工程:土地放領、鐵路、太空計畫
不明確樂觀 (indefinite optimism)1982–2007 年的美國分散風險、保留選項,用履歷取代計畫
明確悲觀 (definite pessimism)今日中國照抄已被驗證的模式並拚命儲蓄(儲蓄率約 40%),因為可能「未富先老」
不明確悲觀 (indefinite pessimism)今日歐洲、1990 年代後的日本沒有計畫也沒有盼望——隨波逐流

破綻藏在錢的流向裡。不明確樂觀照理說不該成立:一個你描述不出來的美好未來,你既不會為它儲蓄(美國儲蓄率約 4%,計入政府赤字後為負),也不會為它投資(企業坐擁約一兆美元現金,卻沒有明確的用途)。一種期待進步、卻沒有人朝任何具體目標努力的世界觀,是在借來的時間上過活。

宏大計畫的終結

  • Robert Moses 曾同時身兼十多個公職,重建了整個紐約;1965 年格林威治村的抗爭之後,那個大興土木的時代就此結束。
  • 1940 年代的 Reber Plan——一位中學教師提出築壩改造舊金山灣的方案——當年能開到國會聽證;放到今天只會被當成笑話,提案人還會因為「沒有資歷」直接出局。
  • 學校教育也反映了這個轉變:計算一條明確軌跡的微積分,正讓位給統計學——鐘形曲線與隨機漫步。

3. 我們身處的不明確世界

金融是不明確思維的極致:市場被建模成隨機漫步,於是唯一被允許的「知識」就是一切不可知。錢從創辦人流向銀行、機構投資人、股票,再流回企業,每一站都沒有人知道該拿錢做什麼。這正是現金——純粹的選擇權——備受追捧的原因,即使公債殖利率已低於通膨。而本該與統計思維背道而馳的創投,問的卻是「怎麼擠進好案子」,而不是「該打造什麼」。

  1. 政治

    民調專家壓過了有遠見的人:選戰跟著數字走而不是設計未來——據說 McCain 挑選 Sarah Palin 主要看的是支持率——政府也從執行阿波羅那樣的具體工程,退化成單純的資金移轉。

  2. 哲學

    Marx 與 Hegel 規劃明確的美好未來;當代最受歡迎的 Rawls 與 Nozick 屬於不明確樂觀派;而 Epicurus 與 Lucretius——原子隨機碰撞、平靜接受——則是這場漂流的終點站。

  3. 科幻

    從 Clarke 的《2001 太空漫遊》(1968)那個被自信描繪的明天,到 Gibson 的《Neuromancer》(1984)裡連天空都像收播後的雜訊——短短十六年,想像中的未來就溶解成雜音。

  4. 死亡

    我們用精算表而不是野心面對死亡。1600 到 1850 年間,人們還在尋找青春之泉;如今機率思維說服我們連試都不必試——相信運氣,會讓人放棄行動。

  5. 物理

    相信多世界詮釋(many-worlds interpretation)的物理學家,從 1970 年代的約 10–15% 成長到今天的過半,期間並沒有任何決定性實驗——轉向的是文化,不是證據。

4. 不明確的樂觀行得通嗎?

不靠規劃也能進步的唯一誠實模型是演化:局部迭代確實長出了生命之樹,但那花了數十億年,還留下一堆盲腸。公司與國家沒有這種時間。

  • 幾乎從零建起的洛杉磯,迭代成了無止境的市郊蔓延,而不是世界最偉大的城市——市場從未修好它。
  • 聖保羅的機場離市中心只有五英里:搭直升機十分鐘,開車卻可能要三小時。孟買與拉哥斯(Lagos)是類似的失控成長故事。
  • 氣候辯論裡,兩大陣營都是不明確派——「市場會自動迭代出解方」對上「一切已經太遲」——而像地球工程(geoengineering)這樣的明確解法幾乎進不了對話。

同樣的懷疑也適用於創業圈的正統教條。A/B 測試、精實迭代、機器學習、短視的時間軸,並不是不證自明的正確方法;它們可能只是不明確思維在科技業穿上的戲服——迭代成了「不知道要去哪裡」的體面藉口。

5. 設計的回歸

Apple 是金融的反面:從產品、策略到上市節奏,每一層都是刻意設計,並依照多年計畫按部就班執行。被訓練成不思考未來的機構投資人,從股價 6 美元起就一路低配這檔股票,反而是隱約感覺到那份計畫的散戶表現更好。Airbnb、Pinterest、Dropbox、Path 掀起的設計浪潮說明同一件事:深刻理解使用者,可以比達爾文式的 A/B 測試更快找到答案。

在不明確的世界裡,投資人會把祕密計畫的價值估為零。

這種錯價是雙向的:真正有計畫的公司很少出售——PayPal 在 2002 年賣掉,是因為當時已經想不出新點子——所以能長期執行祕密計畫本身就是巨大優勢。對個人的啟示完全相同:別一行一行地迭代履歷;第一天進場就以成為合夥人為目標,計畫可以修改,但不要漂流。而最具決定論色彩的電腦科學,正是重建明確樂觀的天然基地。

最好的編輯往往是整篇重寫。也許,是時候把許多東西從頭寫起了。

當年 vs. 現在(2026)

2012 本文把中國歸入明確悲觀:儲蓄率約四成、實施一胎化政策,並預期「未富先老」。

2026 這個判斷大致應驗:中國 2016 年終止一胎化(2021 年開放三孩),但出生數持續下滑,人口自 2022 年起負成長,印度已超越中國成為世界人口最多的國家。 Britannica: One-child policy

2012 本文將 Airbnb、Pinterest、Dropbox、Path 列為對抗不明確迭代的設計導向新創代表。

2026 四家中有三家後來上市——Dropbox(2018)、Pinterest(2019)、Airbnb(2020 年以約 470 億美元估值 IPO)——曾挑戰 Facebook 的 Path 則於 2018 年 10 月關閉。 TechCrunch: Path is closing down

隨堂測驗

點選一個答案,即可揭曉解析。

Q1 Thiel 用什麼作為「創業成功並非主要靠運氣」的最有力證據?

Q2 根據本文,不明確樂觀的內在矛盾是什麼?

Q3 在不明確的世界裡,握有真正祕密計畫的公司會被如何定價?這又意味著什麼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