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見綠色商機

1. 如何思考能源

Thiel 開場重提他的四象限架構:你可以對未來樂觀或悲觀,也可以抱持明確或模糊的看法。具體的計畫勝過空泛的抱負——「我想要名利雙收」是願望,不是策略;而組合式、流程式的思維,正是人們對未來沒有具體想像時的替代品。

沒有計畫就獲勝,等於中了頭獎;而大多數人不會中頭獎。

和二十世紀中期的美國對比十分強烈。艾森豪 1953 年的「原子能為和平服務」(Atoms for Peace)演說,承諾能源將「便宜到不必計費」,人們還在期待超音速旅行。今天對能源的明確樂觀幾乎已死:美國兩黨推的都是不明確的組合,中國忙著鎖定資源,歐洲則選擇省著用。

2. 能源簡史

歷史呈現冪次法則:任一時期幾乎都由單一能源主宰。19 世紀是木材,20 世紀初是煤,1930、40 年代之後是石油,近年天然氣則取代煤成為第二名。如果幾種本質完全不同的技術恰好在成本與效益上勢均力敵,那會是非常詭異的巧合——但能源的「投資組合」思維假設的正是這件事。

• 中國的總能源消耗已超越美國,且過去十年 GDP 與能源使用以每年約 8% 的速度同步成長。
• 全球每天燒掉約 8,500 萬桶石油,其中美國約占 1,800 萬桶。
• 若中國人均耗油量達到美國水準,光是中國就需要每天約 7,200 萬桶——幾乎等於目前全球總產量。
• 石油需求極度缺乏彈性:需求增加 10%,價格可能暴漲 100%。

石油峰值是這場擠壓最尖銳的版本。1956 年,殼牌(Shell)地質學家 M. King Hubbert 發現油田的發現量領先產量 20 到 30 年,據此預測美國產量將在 1970 年代中期見頂;當時沒人理他,後來證明他是對的,油價主導權也從德州鐵路委員會轉移到 OPEC 手上。Thiel 把 2008 年的危機部分解讀為能源危機——油價衝上每桶 140 美元時,唯一能壓下價格的方法就是摧毀經濟活動。他也提醒學生:能源貫穿了兩千年的戰爭史,從南北戰爭中西維吉尼亞的煤,到一戰前邱吉爾接管波斯石油。

3. 清潔技術 1.0 為何失敗

2000 年代流入清潔技術的創投資金一度超過網路業,背後卻是一團混亂:問題到底是碳排放正在毀壞氣候,還是石油即將耗盡?兩種診斷指向不同的處方——前者要補貼替代能源,後者要對化石燃料限量——但很少人認真區分。在這個背景下,Thiel 列出新創必須做對的十件事;多數清潔技術公司只做對了零到一件。

做對 8 件大概是 B-;只做對 5 件,就是不及格。

• 市場——挑一個你真的能主宰的市場
• 競爭與模仿(mimesis)——別做正在流行的事
• 祕密——知道別人不知道的事
• 擺脫漸進主義——做出真正的跳躍式進步
• 耐久性——20 到 30 年後仍是贏家
• 團隊——要工程師與實作者,不能只有業務員
• 通路(distribution)——有具體的交付方式
• 時機——追的是浪,不是海市蜃樓
• 融資——需要的錢不能太少也不能太多
• 運氣——把其他九項都掌握之後剩下的部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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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市場框架

   Solyndra 出貨超過 1,000 套系統、總計逾 100 MW——占小小的美國太陽能市場 10.5%,但不到全球太陽能市場的 1%,放進 15,000 GW 的全球發電市場更只是滄海一粟。創辦人不是把市場縮小好顯得自己獨大,就是把市場吹成上兆美元;兩種說法都是自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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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趕流行,而非靠祕密

   太陽能在文化上正流行,於是一大群幾乎一模一樣的新創為了殘羹剩飯廝殺。Thiel 對「行善兼賺錢」(doing well by doing good)的評語是:同時侍奉兩個主人,通常兩邊都落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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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漸進,而非突破

   太陽能、風電與電池的成本都只是緩步下降——看不到任何跳躍式的進展。一個要花 10 到 15 年才能建成的事業,需要夠大的祕密來擺脫競爭,而清潔技術沒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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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業務員當家

   清潔技術的創辦人穿西裝打領帶,科技圈創辦人穿 T 恤——這是一個訊號。由業務主導的公司,代表產品得靠強力推銷,因為它自己說不了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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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把通路當事後補課

   沙漠裡再出色的太陽能電廠,沒有輸電線接到城市就一文不值。連歐巴馬的預算辦公室都明白,新輸電線的許可要跑好幾年——振興方案因此刻意避開那些接不上電網的計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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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時機與融資

   清潔技術的大浪永遠在「四、五年後」,資本需求卻極端龐大:Solyndra 光後期融資就吞了 16.5 億美元。Thiel 的經驗法則:凡是只需要不到 100 萬美元、或需要超過 10 億美元的公司,都要提高警覺。

4. 事後檢討:要問工程問題

Solyndra 倒閉後,共和黨忙著找弊案,民主黨忙著辯護貸款程序的正當性,卻沒有人問那個實質問題:這項技術到底行不行?這正是「不明確」文化的標誌——它問的是法律與財務的程序問題,而「明確」文化會問工程問題。一位明確派的總統大可直接點名國家要認真押注的兩、三項技術;但這在政治上不可行,於是政府只能困在為程序辯護的必輸戰場。

• 靈感 vs. 漸進——清潔技術把漸進改良做得不錯,但照常規走的漸進沒有任何祕密
• 複雜協調(complex coordination)——把技術嵌進電網、法規與社會,被當成別人的工作,等於全交給運氣
• 突破性技術——大多數人根本連試都沒試

和網路業相比更是殘酷:網路新創幾乎可以不用跟任何人打交道就成功;能源恰恰相反——它是高度依賴協調的產業,電網、監管機關、電力公司與客戶必須一起動起來。

5. 能源的未來:軟體與釷的祕密

某種意義上,最好的清潔技術公司其實是網路公司:eBay 是一座巨大的回收場,Amazon 減少了郊區蔓延,智慧溫控器、需求移轉軟體,乃至將來的自駕車,都能實際擠出系統裡的浪費。但光靠節約贏不了——開發中世界追上來,美國省下的都會被抵銷;等北方邦(Uttar Pradesh)家家戶戶都有冰箱,我們換小冰箱的努力就歸零了。於是老問題又回來了:能源真的可能「便宜到不必計費」嗎?

Thiel 點名的祕密是釷。1940 年代,美國政府評估過三種可裂變元素——鈽、鈾、釷——最後放棄釷,原因正是它做不成核彈。當時的優先目標是武器而非發電,於是一整支核工程分支因政治因素被打入冷宮。因為非技術原因被冷落數十年——這正是祕密的長相。

• 蘊藏豐富:以目前的消耗速度,足夠用上百萬年等級的時間
• 乾淨:鈾反應爐只燒掉約 0.7% 的燃料;釷循環燃燒得更完全、廢料也少得多
• 安全:不會發生失控連鎖反應,也不需要承受數百大氣壓的壓力容器
• 便宜:整體約有一個數量級的優勢——一座廠約 2.5 億美元,鈾電廠則要 11 億美元

把釷放進十項檢核清單,一開始就大約打勾六項:不流行、有祕密、非漸進、夠耐久、時機對、也能以分階段里程碑的方式融資。剩下的是最難的人的工作——定義市場、找到核子工程師、搞定通路與法規協調。把這幾塊解決,你就已經把「靠實力、不靠運氣」做到極致了。

6. 政府問題

科技公司與政府的關係只有三種模子:賣東西給政府、拿政府補貼、或取代政府。創投三種都不喜歡,最忌諱的是依賴補貼。而總體數字讓補貼注定縮水:美國赤字接近 GDP 的 10%,卻沒有任何可信的收斂方案——這是個「藏在眾目睽睽之下」的祕密,因為沒人知道怎麼辦,所以大家乾脆不談。無論未來如何,免費的錢只會越來越少。

結論是把清潔技術送回網路業所在的象限:明確的樂觀。科技的經典定義就是「用更少做到更多」——先點名突破在哪,再不懈地改良它。過去十年,滿滿的善意換來一場失敗;二十年後,John Doerr 應該要能告訴女兒:這次是真的有進展。

第一步一如既往:對未來要想得夠大、也夠大膽。

當年 vs. 現在(2026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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